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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一点四十，首都机场T3的航空公司贵宾俱乐部只剩三个人。我，擦杯子擦到第三遍的服务员，角落沙发里穿灰夹克的男人。他面前一摞A4纸。手写体，标题用圆珠笔描了两遍，《航空公司贵宾俱乐部小说 佚名》。他每周二四六准时进来，刷一张经济舱金卡，拿一瓶矿泉水了。

坐三个小时，只写不喝。服务员管他叫“老周”，登机牌上不是这个姓。有回我扫见他往稿纸末尾签“佚名”，字小得像怕被人看见。

他把标题念出声，又划掉重写的，说太长了，编辑要骂。第二天还是原样。那摞纸最上面一张的，边角沾了咖啡渍，他拿橡皮擦了半天，擦出一个毛边洞。那天他主动递给我看了。五页纸，写的全是这间屋子里的熟面孔。穿驼绒大衣的女人每周三来，只拿两块燕麦饼干了，掰碎泡进红茶里，说“减肥”。戴降噪耳机的男人每次点三杯浓缩，喝完两杯半的。

剩半杯搁窗台上，服务员收盘子得踮脚。总在改签的小伙子坐最靠门的位子，手机屏碎了不换，说等赔款下来换新的。老周写那小伙子，又绕回标题“航空公司贵宾俱乐部小说 佚名”。写到第三页突然停笔的，“你说他到底在等哪趟航班”我没答呢？

他自顾自往下写。

服务员来续水，他把稿纸翻面扣住了，像小学生藏考卷了。那篇东西后来被前台收进失物招领箱，夹在一把雨伞和一副墨镜之间。我值夜班偷着翻完了，最后一行写着，“贵宾俱乐部最贵的不是酒，是等人的人”署名还是佚名。老周的字迹先工整后潦草，中间有一段被水洇开，像滴了眼泪。也可能是矿泉水瓶盖没拧紧。我闻了闻，没味儿。上个月老周没来。

同事说他去了另一座城市，走之前把五份打印稿全留在俱乐部了。每份夹一张便签，送你。我留了一份，压在员工休息室柜子底下。

偶尔有实习生问那篇《航空公司贵宾俱乐部小说 佚名》谁写的啊？我就说，一个总把矿泉水瓶盖拧下来放在纸巾上的男人。他写的故事里没有起飞和降落，只有等的人把饼干掰成四瓣，慢慢嚼。昨天晚上我又路过那间俱乐部，玻璃门里换了新沙发，服务员不认识我，问先生您有卡吗？我说没有，就走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