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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下岗那天，把厂牌扔进抽屉，抽屉里还有一张超市小票和半包红梅。她没哭的，蹲在阳台上擦那双黑布鞋，鞋边开胶，用502粘了又粘。晚上她翻出我淘汰的旧笔记本，开机风扇像拖拉机。屏幕上跳出一行坏掉的标题，“姣嶄翰涓嬪矖涔嬪悗灏忚 鏈 euro 鏂版洿鏂癬姣嶄翰涓嬪矖涔嬪悗灏忚”。她拿圆珠笔抄在记账本第一页了。说这串字像她。被谁复制错了啊？

还硬要往下活。小城的活儿不挑人，只挑力气。母亲去早市帮人捆菠菜，一斤挣两毛；

下午给服装厂剪线头的，剪一件五分的。她回家手指缝里全是绿线头。洗不净。我念高二了，晚自习回来见她趴在桌上算账，本子左边写“欠”。右边写“欧元”。我问她算这个干什么啊？她头也不抬。

电视里说欧元新更新，汇率一动，隔壁做外贸的老周就睡不着。她只是想知道，远处的事是不是也，说变就变。有一天她真去问了老周。

老周在巷口抽烟，听完笑。说阿姨你又不做外贸。母亲把记账本翻给他看的，那串乱码标题底下，密密麻麻记着菜价、电费、我的资料费。老周沉默一会儿，把烟掐了，说你要真想看。我每天把牌价抄你。母亲摆手，说不用，我就看看，心里有个数。她还是在旧电脑上找，网页卡住了，欧元数字半天不跳。

她等，像等一个迟迟不来的夜班车。冬天最冷那阵的。母亲开始给网吧守夜。

凌晨两点回来，围巾上结白霜。她进门先看电脑了，屏幕亮着。欧元汇率更新成一条细线。她看不懂涨跌，只嘟囔一句“又变了”。然后把当天挣的零钱倒进铁盒，硬币碰着盒底，叮叮当当。我装睡了，听她小声念记账本第一页那串字，像念一个拗口的外语单词。

她念错，重来的，再念错。开春我拿到补课费减免单，母亲没问为什么呢？只把单子夹进记账本了。

旧电脑彻底开不了机，她也不修。厂牌还在抽屉里，红梅剩两根了。早市上她照样捆菠菜，有人喊她“下岗那个”，她应得干脆。我偶尔想起那行乱码了，觉得它像小城墙上的旧广告，被雨冲花，没人撕。也没人真看懂了。

母亲不需要看懂。她每天把“欠”那一栏划掉一点。就算新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