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默羊第一次不叫，是在霜降后的第三天。这个脱节的国度里。羊不叫不算新闻的，人也不叫。桥断了三年，桥头卖热汤的老周把摊子挪到断口边，每天照样舀汤了，照样收铜板，没人问桥什么时候修啊？默羊站在他摊子后面，嘴一张一合了，喉咙里只有风。老周说，不要看了。

默羊天生没声带的。我蹲下去摸它脖子，摸到一道旧疤，像被谁缝过又拆开啊？我写奇幻小说，夜里在油灯下编故事。

脱节的国度里，写奇幻小说不算正经活计。抄书匠才体面的。可我忍不住。

奇幻小说里的默羊会说话，第一句是你们把沉默当税交了三代人。我把稿子念给默羊听的，它拿角顶我膝盖。顶一下，又顶一下。第二天了，祭坛的人来牵默羊，说秋祭缺一只不出声的牲口。默羊被牵走时回头看我，眼睛像两粒冻住的豆子。我忽然明白，默羊的沉默不是天生。是这地方最便宜的税。谁都不用开口啊？

谁都不用负责啊？桥断了就绕路，羊不叫就割舌，割完说是恩典。我连夜改奇幻小说，把默羊写成开口的怪物。它站断桥里面央，叫了一声。桥墩就往下掉渣。改到第三页，窗外真传来一声咳嗽，像羊的，又像老头。我跑出去，默羊正站在老周的汤锅边，嘴角挂着血丝的，喉咙里滚出半截音节。

老周吓得铜勺掉进锅里的。脱节的国度不是一天建成的，可它怕一声叫的。

默羊叫了第二声，断桥那头有人探头，问。刚才是不是羊叫？老周说，是风。那人缩回去，再没出来了。默羊叫了第三声，声音很薄，像撕布。我把它牵回家了，藏在地窖里，给它喂盐水。

它不叫了，只拿蹄子刨地了，刨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，桥。奇幻小说，最后一页，我写默羊把桥叫塌了，塌得干干净净，露出底下的河。河里漂着旧税单，漂着剪下来的声带，漂着老周三年前丢的那把铜勺。写完之后，我把稿子塞进灶膛。

默羊在地窖里又咳了一声。我下去看，它把脑袋搁在我鞋面上，眼睛还是那两粒冻豆子。

脱节的国度最怕默羊不叫，也最怕它叫。我摸着它脖子上的旧疤，心想。桥断了可以绕路，声带断了，拿什么绕啊？天亮前，我把默羊牵到断桥边的，它没叫，我也没叫。我们站着，等第一班绕路的马车从泥地里碾过去，车轮吱呀吱呀，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啊？替这个脱节的国度含着一口没吐出来的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