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另觅生途
钱小玉做了一个梦。
梦中回到了她五岁那年。
钱有富在一户店里给人做车工,造车辋一日可赚一百文。他手巧动作麻利,一月能攒下不少钱,有相熟的冰人见了,有意给钱有富说门亲事。
女方是一户教书先生家的长女,家中清贫,却也门风端正,姑娘早年间也有一门亲事,可惜未婚夫病故,这门亲事作罢,就把年纪拖大了。
钱小玉见过那位叫“秀姑”的女子,生得清秀和气,温温柔柔,彼时钱有富年轻,不到而立,没有满脸的络腮胡,生得也算健壮,与姑娘站在一处,勉强能称一声般配。
钱有富见了秀姑会脸红,会在家里偷偷学酿秀姑爱喝的果子露,有一次钱小玉见到秀姑和钱有富在屋外说话说了许久,傍晚黄昏风吹着,秀姑笑得腼腆,钱有富一面挠头,一面偷眼觑她。
这当是一门不错的亲事,对钱有富来说,然而他托去说媒的冰人去了一趟秀姑家后,回来告诉他,秀姑爹娘不在意他穷,也不在意他一个白身,唯有一点,秀姑一个清清白白的大闺女,没得进了门给人做后娘的,想要娶秀姑,先得把钱小玉送走。
钱小玉趴在门后,看着冰人离开,一抬头,看见他爹走进来,忙露出个若无其事的笑。
她一直知道自己不是钱有富亲生的。
按理说,大邺不乏慈幼局,钱有富将她送走才是寻常人会做的事,养了她五年,已是十分不易。
那段日子,钱有富一反常态待她大方花钱,她也比平时多了几分乖巧,仿佛彼此都知道接下来的打算,却又默契不肯戳破,配合着演一出父慈女孝的戏码。
直到钱有富将她送去慈幼局。
他告诉钱小玉,自己要出门几日,先将她暂时留在此地托人照顾,过几日再来接她回家。
钱小玉点头答应,任由慈幼局的妇人牵着自己的手,安静看着男人的背影落荒而逃。
她知道,钱有富不会回来了。
他会回去,迎娶秀姑,和秀姑生下属于他们自己的儿女,他们的父女缘到此为止。而她会在慈幼局长大,运气好些,会有人愿意收养她作为养女或是养媳,这就是她最好的结局了。
她在慈幼局度过了三个月。
那是鸡飞狗跳的三个月。
慈幼局的孩子很多,大多都是被弃养的孤儿,少数是家道中落亲戚不愿抚养送至此处,有些懦弱,有些凶狠,钱小玉去的头一日就被人盯上,有大孩子来抢她的饭,她凶悍抢回去,二人扭打一处。
对方是男孩子,她是女孩儿,还年幼,论力气,哪是人家的对手。但她专挑下三路攻击,慈幼局的老嬷嬷赶到时,她正骑在人家身上,两手薅着对方头发,把人家衣裳撕得粉碎。等见到老嬷嬷,钱小玉“哇”的一声,坐地大哭起来,倒把身下的男孩儿看呆了。
她在慈幼局一战成名,短短三个月,打遍慈幼局无敌手,没人敢再挑战新来的泼丫头。
就在她以为日子就要这么一日日平静过去时,第四个月,钱有富回来了。
重新出现的钱有富面色憔悴,满下巴被胡茬填满,钱小玉呆呆看着他,还以为自己在做梦,直到对方一把将她搂回怀里,扯着嗓子嚎哭起来。
钱小玉于是又被钱有富带了回去。
她成了第一个进了慈幼局后,又被家人接走的孩子。
钱有富给她打来热水洗脸洗脚,一面臭骂慈幼局的人把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养得面黄肌瘦,钱小玉沉默许久,用脚掬起一捧水朝他踢去,问:“秀姑呢?”
钱有富低头躲开,不耐烦道:“哎呀,上门女婿不好当,老子想了想,还是不合适,算了。”
算了。
她后来从冰人嘴里知道,钱有富在将她送去慈幼局后,日日魂不守舍,和秀姑说话时也心不在焉,秀姑是个聪明的姑娘,哪里看不出来他心里的主意,果然,捱了几月,钱有富终于还是过不了自己那关。
秀姑家中因此生怒,很快为她重新择定一门亲事,秀姑出嫁时,钱小玉看见钱有富坐在屋前,搬出还未酿好的果子露,一个人喝了个精光。
之后数年,父女二人一直在一起,谁也没有提过当年慈幼局那一遭,仿佛真是钱有富需要外出,暂时将女儿寄养在他处几日。
第三十五章另觅生途
但她还记得秀姑出嫁的傍晚,酩酊的钱有富抱着她鬼哭狼嚎:“玉儿啊,爹没别的亲人了,这辈子就指望你养老了。”
她很奇怪,果子露尚未酿好,她爹怎会醉成如此模样?
但她还是拍拍钱有富的肩,安慰道:“放心,等你一百岁走不动路了,我也不会丢下你不管的!”
钱有富搂着她哈哈大笑起来,有温热雨点蹭过她脸颊,顺着下巴落成一片冰凉。
“小玉,小玉!”
耳边有人呼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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