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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方回又去了一趟天衍阁。

他到的时候日头刚爬过内门的院墙，白石路面上还留着夜里潮气没干透的浅印子，踩上去鞋底微微发涩。天衍阁的门半敞着，里面光线比外面暗了好几个度，书架投下来的影子把地板分成一条一条的暗色带子，只有靠窗那张桌子旁边亮着一小片，许掌阁就坐在那片光里，手里握着一卷书，看见方回进来的时候没有抬头，只是把书页翻过去了一页。

方回走到桌前站定。许掌阁放下书，从桌角拿起一只青瓷茶杯，倒了茶，推到方回面前。茶是凉的，杯壁摸上去没有温度，方回端起来喝了一口，茶味涩中带一点回甘，像是泡了很久又被放凉了。

“你师父被逐出内门之前，查过一件事。”许掌阁说。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方回，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书页上，但方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，节奏很短，像是一句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被送出来。“关于献祭法阵的。他查到一半被人告发了。”

方回握着茶杯的手没有松开。“谁告发的？”

许掌阁沉默了一下，还是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伸手把面前的书合上，把书页对齐了，又放下来，才开口。“那个人现在还坐在内门的高位上。你师父废了之后，他来找过我，说那份旧档不要再给任何人看。”

他把方回手里的茶杯拿回去，放在自己手边，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，转得很轻，像是无意识的动作。茶已经凉透了，杯沿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，他的指尖蹭过去的时候带下来一小片湿痕。“我今天给你看那份旧档，算是违了他的意思。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
方回站起来。“知道了。”
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许掌阁在背后说了一句：“你那个朋友，姓石的，让他最近别往外跑。北边那片岭子最近不太平。”

方回脚步停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许掌阁已经把茶杯端起来凑到嘴边了，没有喝，只是凑着。他的灰白眉毛垂着，遮住了眼睛，没再看方回。杯子里的凉茶映出窗外一角灰蓝色的天光，在他干枯的手指上晃了一晃。

方回出了天衍阁的门。外面的日光比进来的时候暖了一些，白石路面被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，踩上去鞋底的涩感退了下去，变得干爽。他沿着内门的白石路往回走，路两边的松柏修剪得整齐，树冠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路面上，每隔几步就有一道深色的条纹横在路上，他一道一道地踩过去。

走到内外门之间的拱门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步。拱门是青石砌的，门楣上嵌着一块石匾，上面刻着“内门”两个篆字。石匾的边缘被风蚀得圆润了，笔画凹槽里积着陈年的灰垢，凹槽底部有一些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细密纹路，像树的年轮一样一圈一圈嵌在石面上。方回仰头看了一会儿。这两个字在他刚进宗门的时候就有了，刻了多久没有人说得清。他以前每次经过这里都只是低头跨过去，从来没有站在底下抬头看过。

他看了一会儿，低下头跨过了门槛。石门槛被无数双脚踩过，中间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弧度，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底下的石头面被磨得光滑的那一块。他没有回头，沿着外门的青砖路走回了自己那间西厢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