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洞口的藤蔓被什么东西扯断了大半。断口新鲜的，露出来的藤条芯还是淡绿色的，一掐就能掐出水。低垂的几根藤条还在微微晃动，像是什么东西刚从那底下钻过去不久。

方回在洞口停了一下。他侧着耳朵听。洞里有风倒灌出来，不是那种贯通的穿堂风，是断断续续的，一下一下地往外涌，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。那股气味很重，压在风里，混着泥土和某种东西皮毛上蹭过的汗酸味，闻久了让人喉咙发紧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。青胡茬按着刀柄站在几步外，脸色绷着，下颌的线条拉得很紧。王满蹲在侧面的灌木丛后面，窄刃短剑握在手里，手心攥得太用力，指节发白。矮个子和另外两个弟子站在更远的后面，矮个子拔了半截剑，另一个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，棍尖对着洞口的方向。

方回转回头，弯腰钻进洞口。洞壁在他肩膀两侧收拢了一下，他侧了侧身才挤过去。进去之后空间稍微大了一些，但头顶压得很低，他得微微低着头走。洞里光线暗得快，走了十几步就只剩下洞口漏进来的那一团灰蒙蒙的光。他停下来让眼睛适应。前方的通道往深处延伸，地面是湿的，踩上去脚底黏糊糊的，像是踩进了什么泥浆里，抬脚的时候要费一点力气才能拔出来。

他听见了呼吸声。从洞道深处传过来，粗重，间隔很长，每次吸进去的时候带着一种低沉的喉音，像是什么东西睡着的时候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闷响。那声音在洞道里被压扁了又拉长了，听不太清方位，感觉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的。

他放轻脚步，贴着洞壁往前走。泥壁凹凸不平，他的肩膀擦过壁面的时候蹭下来一片碎土，碎土落在他的肩膀上，簌簌地往下滑。呼吸声越来越近了。他数着自己的步子，每走一步就停下来听一下，确认那声音的方向。走到第十七步的时候，他感觉到脚下的泥地变硬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很多次，泥面被踩实了，不再黏脚。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面。地面是干的，跟前面的湿泥完全不一样，干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浮灰，手指一抹就沾了一层。

他站起来继续走。拐过一个弯道之后，洞道忽然开阔起来，变成一个丈许宽的圆形石室。顶部有一个拳头大的天然裂缝，漏下来一束灰蒙蒙的光，照在石室中央那个蜷缩着的东西上。那束光很窄，只照亮了那东西的一半身体。

它比在村口看见的影子大了一圈。灰褐色的毛发贴在身体上，毛发表面沾着一层湿气，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泽。四肢粗短，爪子嵌进泥地里，指甲缝里塞满了干透的泥垢。脑袋埋在前肢之间，像一只蜷缩着睡觉的大猫。

方回认出它来了——一只灰豺妖将。比他上次在三里铺杀的那只更大，肩背隆起，脖颈粗短。胸口的毛皮上有一道旧疤，从左侧肋骨延伸到腹侧，疤面光滑发亮，像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，已经愈合了很长时间。

它睡着了。呼吸很沉，每次呼出来的时候身体微微起伏一下，毛发跟着轻轻颤动。方回慢慢后退了半步。他的脚底板贴着地面往后蹭，不敢抬脚，怕落地的时候发出声响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口方向。青胡茬的身影在弯道后面堵着大半的光线，只露出一个肩膀的轮廓。方回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刚出口就被洞道里的回音吞掉了大半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尾音。

但他还没来得及退第二下，石室中央那只豺妖将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
先是左耳，耳尖朝方回的方向转了一下。然后是右耳，跟着转了一下。两只耳朵同时竖起来，耳廓张开，对准了方回站着的方向。它的呼吸停了。胸腔的起伏平了，毛发不再颤动，整个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。

然后灰褐色的眼皮掀开了。

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里亮起来，竖成两条细线。它没有立刻抬头，只是把眼珠转了过来，隔着前肢的缝隙看着方回。那目光落在他脸上，不像是刚睡醒的茫然，更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等了很久，听到动静之后才慢慢把视线转过来。

方回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。铁剑的布条被他攥得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，在安静的洞里显得格外清楚。那声音落下去之后，洞里安静了好几息。只有那束灰蒙蒙的光还照着妖将半边脸，另外半边陷在黑暗里，亮暗的分界正好切过它的眼睛，一只在光里，一只在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