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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方回从土坡下来的时候，在山脚的樟树底下又碰见了顾思语。

她坐在树根上，膝上摊着一本书，旁边放着一个敞口的小布袋，布袋口翻着边，里面装着几片干草药。她低着头看书，但翻页的速度很慢——方回走近的时候她刚好翻到下一页，指尖捏着纸边停了一会儿才翻过去，像是那一页上的内容她已经看过了。

方回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。目光先落在他脸上，然后往下移了移，在他右腿上停了一瞬，又收回去。“你又去练功了？”

方回放慢了脚步。“嗯。”

顾思语把书合上，手指夹在书页中间。她从旁边的布袋里拿出一个小药包递过来——递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，把药包放在了树根上，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。“这个你拿回去，和昨天晚上那个一起敷。”她说，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本书的封面上，“你右小腿的肌肉有些紧，再练下去膝盖会疼。”

方回顿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小腿。他确实每次练功之后右膝盖都会发酸，但从没跟任何人说过。“你怎么——”

“你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的声音比左脚重。”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，手指在书封上轻轻划了一下，指甲从书脊滑到书边，刮出一道极浅的白痕。“我上次给你的那个是旧伤的，这个是新伤用的。不一样。”

方回站在她面前，看着她放在树根上的药包，又看了看她膝盖上那本摊开的书。书页上画着一张人体经脉图，用细线标注了好几处位置，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批注，字迹跟她的人一样，瘦而稳。她注意到他在看，把书合上了，合得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
“你在看医书？”

“随便翻翻。”她把书收到膝边，两只手叠着搁在书封上。然后她抬起头来看他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：“你明早还会来这儿练功吗？”

方回沉默了一下。“会。”

“那明早我把另一副药带给你。”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目光移开了，看着山路下面的方向，那里的灌木丛被风吹得轻轻晃着。“你右臂的手腕外侧也有一处淤伤，你自己应该没注意到。”

方回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。他确实没有注意到那里有什么淤伤，但被她一说，他活动了一下手腕，关节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酸胀，像是有人在他手腕内侧的筋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
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方回问。

顾思语把书和布袋都收起来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叶。她拍了两下，又拍了一下，像是那些草叶粘得很紧。她比他矮了小半个头，仰头看着他的时候，日光从她背后的樟树叶缝里漏下来，在她银白色的衣料上落了一层碎金。她看着他的脸，看了一息，目光往下移了移，落在他肩膀的位置，又移回来。

“我在这里没有朋友。”她说。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，尾音收得很快，像是这句话原本还有后半句，被她截断了。“你也不需要朋友。但我们都在这个宗门里活着，能少受点伤总不是坏事。”

她说完之后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，跟平时一样。但走出几步之后她侧了一下头，像是想回头看一眼，最终没有转过来，只是用那只戴着银镯的手理了一下鬓边的碎发。银镯在日光下闪了一下，很快被她拢进袖子里。

方回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在灌木丛的缝隙里渐渐远去。她走到拐弯的地方脚步顿了一拍，然后拐过去了，素白衣裳的下摆最后在叶缝间闪了一下就消失了。

他弯腰把树根上那个药包拿了起来。药包用干荷叶裹着，扎着麻绳，打开来里面是几片压扁的干草叶，气味比上次的淡一些，同样是清苦的药香。荷叶的边角有一处被指甲轻轻压过的痕迹——是刚才她搁在树根上的时候留下的。

他把药包收进怀里，沿着来路走回了西厢房。走到西厢房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。手腕外侧确实有一小片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深一点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活动了两下手腕，关节里又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