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的眼睛,肉眼可见地又红了一圈。
“你可知朱六九是谁?”他往前迈了一步,“朱六九是朕的堂兄!”
“当年朕还是朱重八的时候,家里穷得叮当响。”
“爹死了,娘死了,大哥也死了,连块下葬的地都寻不着!是朱六九,把他家那块地匀给了朕!”
“没有他,朕的爹娘兄长,死后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!”
老朱越说越激动,最后几句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没有朱六九那块地,就没有今天的朕!”
“没有朕,哪轮得到你沈铮在这儿逞什么铁骨铮铮!”
沈铮还是没抬头,还是那两个字,只是这回咬得更重,牙缝里都渗着血:
“臣知!”
“咣当”一声,老朱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铜鹤灯架。
灯油泼出来,火苗“呼”地窜起半尺,又“噗”地灭了,满殿都是焦糊味。
老朱几步跨到沈铮面前,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。
他盯着沈铮那颗抵在地上的后脑勺,脸上的肌肉抽了又抽,眼里的火烧得能点着整座皇城。
然后,他抬腿,狠狠一脚,踹在沈铮肩头。
沈铮整个人被踹得往后一翻,后脑勺“咚”地磕在金砖上,眼前金星乱冒。他闷哼一声,又咬着牙,慢慢爬回来,重新跪好。
“你既然什么都知道——”
老朱的声音,哑得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,“为什么还要逼朕!”
最后几个字砸在空荡荡的大殿里,弹回来,又砸回去,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发麻。
沈铮没急着开口。
他咽下喉头那股腥甜,抬手用袖口擦掉嘴角的血,然后慢慢抬起头,第一次,直直地对上了老朱的眼睛。
“臣逼的不是陛下。”他说,一字一句,“臣逼的,是朱桓。”
“陛下当年为何要反贪?为何要立大明律?为何要把胡惟庸一党满门抄斩?不就是因为,这天下苦贪官久矣!”
“您自己杀了一辈子的贪官,到头来,您亲侄儿在定远,把一县百姓活活吃成了画里那个样子——”
他指了指御案上的《千里饿殍图》,手指在抖,声音却稳得吓人:
“陛下让臣查案。臣查了!”
“臣若因为朱桓姓朱,就把这血书一把火烧了,把这画撕了,当什么都没瞧见,那臣跟朱桓有什么区别?”
“那设立的国法纲纪,不就成了摆设?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吗?”
老朱的拳头攥得“咔吧”响,却没有再踹。
沈铮又把额头磕回地面,声音闷闷地传上来:
“臣今日逼陛下,是为了将来,没人再敢逼陛下!”
“请陛下,杀朱桓,以谢天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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