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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槿目送父母的身影走远，才转身回病房。

叶老靠在床头，看着她，忽然笑道：“你爸妈，是实诚人。有这样的父母，是你的福气。”

很多父母，盼着把孩子供出来，索取汇报。但是钟槿的父母，有的都是一片，为孩子拳拳心意的关切。

钟槿认真点点头：“是的，他们很好，我们家一直都是围着孩子转，所以，我要好好干，尽快成长起来，孝顺爸妈和您呢。”

叶老笑得慈和：“尽快成长，这个不难，多看病人，回头我和医院商量下，怎么合理让你多出诊，多看病人！”

他在中州停留时间有限，一直跟诊不现实，他捉摸着，不行让老大派个徒弟过来，给他小师叔签字工具人。

窗外秋光温煦，病房里师徒二人相视而笑，那份情分，比什么都暖。

一周过去，周末。

那椎管马尾区复发肿瘤的病人，坐着轮椅，被妻子推着，再一次来到了叶老的诊室。

这一次，他的气色明显比上次好了些。虽然双腿依然不是太能行，还是要在轮椅上，可那脸上不在蜡黄，气色恢复不错，愁容淡了几分，眼底也多了些精神。

钟槿照例先给他搭了脉，又问了这几日的感受。

“钟大夫，”男人开口，声音比上次有力了些，“这药吃着，针也扎着，腰以下那股又胀又痛的感觉，轻了不少。晚上能躺着睡踏实一些了，翻身也稍微轻松点。就是腿，还是站不起来。”

“这才一周，急不来。”钟槿收回手，语气温和，又细辨了一阵脉象，“您先把眼前的痛苦稳住，这才是最要紧的。腿的事，咱们慢慢来。”

男人点头，又有些忐忑地问：“那……我这肿瘤，有法子控制住吗？这肿瘤在身上，会不断还得长，我心里总不踏实。”

钟槿没有立刻答话，而是取来他复查的影像片子，对着光仔细看了一遍。

看完，她眉头微微舒展，转向叶老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：“师父，您看这里。病灶的边缘，似乎比一周前要清晰了一些，占位的轮廓，也略微缩小了一点。”

叶老接过片子，对着光端详片刻，缓缓点头：“确实是，肿瘤的活性，被压制住了，没有继续膨胀的势头。这一周的针药，起效了。”

男人和他妻子一听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。

妻子急切地问：“叶老，钟大夫，这是不是说明……肿瘤被控制住了？”

“目前看，是压住了它继续长大的势头。”叶老放下片子，语气沉稳，“你现在的身体，正在把这份‘外来之物’慢慢束住，不让它继续扩张压迫。这是个好兆头。但要记住，肿瘤这个东西，不是吃一两周药就能根除的。我们追求的目标，是让它跟你‘和平共处’——它不再长大，不再压迫，不再折腾你，甚至萎缩退化，你就带着它，好好地过下去。”

男人听了这话，若有所思：“您的意思是……我可能，一辈子都带着这个肿瘤？”

“有可能。”叶老没有回避，“但你要想明白一件事——带病生存，本身就是一种治疗，而且是很好的治疗。它不是要你眼睁睁看着病把你拖垮，而是让你学会，如何让身体和这个‘病灶’共处，不让它占上风。你现在，腿虽然站不起来，可腰腿的痛减轻了，觉睡得踏实了，这不就是实实在在的进步吗？”

男人沉默片刻，忽然长长舒了一口气，像是心头压了许久的一块石头，松动了些：“叶老，您说的对，我只要还能吃药，那就证明我一直活着，只要能不再像以前那样疼得整宿睡不着，哪怕带着它过一辈子，我也认了。”

“这就对了。”叶老点头，转向钟槿，“小七，你来说说，中医控制肿瘤，靠的是什么？”

钟槿想了想，缓缓开口：“中医治肿瘤，不执着于‘斩尽杀绝’。肿瘤是身体里的‘离经叛道’之物，如果一味用猛药去攻、去杀，往往连带着把正常气血也一起伤了，得不偿失。

中医的思路，是调理身体的大环境——让气血平和，阴阳调顺，脏腑功能有序。身体这个大环境安稳了，正气充盛了，肿瘤自然就‘不受滋养’，没了继续疯长的底气。所以叫‘扶正以祛邪，带病以延年’。”

“说得好。”叶老赞许地点头，“西医追求把肿瘤切干净、消灭掉；

中医很多时候，追求的是‘制衡’。让它不长大、不压迫、不折腾，病人能安生地活着，这本身就是胜利。你现在这副身体，能把肿瘤‘束住’，让它不敢再乱动，这就是中医讲的‘正气存内，邪不可干’。”

男人和妻子听完，眼眶都有些泛红。

妻子握着丈夫的手，声音哽咽：“十年了，我们一直怕它复发，复发了怕它长大，怕再做手术，怕……今天听了您二位的话，我这心里，总算有个底了。”

“放心。”钟槿轻声安抚，“往后每周过来，我继续给您调药、扎针。咱们一步步来，先让它稳住，再想办法慢慢缩小。路还长，但希望还是光明的，我们陪着您走下去。”

男人重重点头，像是重新抓住了什么。

送走病人，叶老回到诊案前坐下，看着钟槿，含笑道：“小七，你方才那番‘扶正以祛邪、带病以延年’的话，说得很通透。治肿瘤，最忌的，就是只盯着那个‘瘤’字，恨不得立刻把它除之而后快。医者要懂的，是‘以人为本’——病人还活着，还舒服着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
钟槿郑重点头：“弟子记下了。往后这个病人，我会一跟到底，把他的病，当成一个课题来研究。”

叶老欣慰地点头，目光望向窗外。

秋日的阳光正好，照在诊室里，一片暖融融的。肿瘤能不能彻底消除，谁也不敢断言，可至少，从这一周的药、这一周的针开始，这个饱受十年折磨的病人，终于重新看到了，继续好好活下去的指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