趾骨碎裂的声音不大,像踩断了一根冻柴。
然后是塌。
三丈的骨躯从左脚开始散,万根白骨失去那一点缀连,一节一节地崩,一层一层地垮。骨刀脱手,砸进冻土,颅骨滚下来的时候,眼眶里那两点暗绿的火,晃了晃。
苏砚跪在骨堆中央,没有躲。砸下来的骨头都在半空散成了灰,落不到他身上。
颅骨停在他面前三尺。
暗绿的魂火熄下去,熄灭前的最后一瞬,那两点火里透出一线别的东西。清明的,温润的,属于活人的光。
一双人的眼睛。
“谢……谢……”
下颌骨开合了一下,声音像风穿过千万根空洞的骨头。
颅骨化成了灰。
苏砚跪在原地,拳面上的烬光还亮着,一点一点暗下去。那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,比骨刀拍在身上还重。
他杀过墟兽,三眼灰皮,五眼灰皮,化灰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。这一头,道了谢。
不是谢他杀了它,是谢他让它停下来了。万骨拼成的躯壳,拖着一柄刻满编号的刀,在荒原上走了不知多少年月,今夜终于有人替它把那根骨头打断了。
宁烬收刀走过来,虎口还在滴血。她看着那堆灰,看了很久。
“墟兽……会说人话?”
苏砚沉默了很久。
“它曾经是人。”
风把骨灰卷起来,打着旋,撒向荒原深处。苏砚撑着膝盖起身,看见那柄骨刀半截插在冻土里。刀身上刻满了编号,密密麻麻,都是猎魂司的式样。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,借着天光数了一遍。
三十七道。
中间有一道,刻得比别的深。997。
档案室地下二层,木匣最上面那一册。统一纪元五五五年冬入职,同年冬末,死于蚀骨荒原外围,墟兽所杀,年十九。
苏砚在骨刀前站了一会儿,把袖口放下来,遮住发烫的烬痕。
身后,赵乾被人从断砖里扶起来,断肋戳得他脸色惨白。他望着骨堆的方向,望着站在骨刀前的末席,喉咙动了动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来时那张条子还揣在他怀里,末席探路四个字,被血浸透了边角。
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,两副担架,一匹白狼,三个人。风雪把来时的脚印填平了,像谁也没走过这条路。
苏砚走在队首,探路位。
走出塌墙缺口时,宁烬忽然在他身后开口,声音很低,只有两个人听得见。
“那两个字,你也听见了。”
苏砚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
宁烬没有再问,霜走在她身侧,白毛上落满骨灰,走一步,抖一抖,抖不干净。
他松开了一直握着的拳头,烬光灭了。
「烬守者祠堂纪·骨将篇」
“骨将者,万骨所聚,魂失所依者也。其灭也,不言恨,言谢。后世猎魂人当知:刀下之兽,或为昨日同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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