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妄听完顿了一下:“阿爷,您是说……钱也要退?”
“当然要退。人家花了钱买大马,如今大马没了,咱们另补做一匹小的,价钱自然不一样。所以该退的钱还是得退。”
谢德全把碗端起来,“哪怕那纸马是自己跑的,但咱们做生意得厚道,不能白占人便宜。你回去跟李志平说,小马后日送到,钱退一半。他要是觉得行就行,不行你再跟我商量。”
谢无妄点点头,午饭后又去了李家庄一趟,跟李志平说了这事。李志平听后没有多说什么,只说:“行,那我等着。”
当天夜里谢无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听着外头潺潺的流水声,他索性披了外衣走到门口坐下来。月光铺在巷口的石板路上,夜风凉丝丝的从河面上吹过来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他听见远处传来马蹄踩在土路上的声响,闷闷的,从远处的巷子慢悠悠地走过来。
他坐在门槛上没有动,看着巷口那个方向。只见月光底下,一匹白马从巷口拐了出来。白身黑鬃,颈系红绦,跟他扎的那匹纸马一模一样!
它走得不快不慢,四蹄踏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“哒哒”声。马背上坐着一个灰白色的人影。定睛一看,那是一位身形高大的老人,背微微弓着,两只手松松地搭着缰绳。
他骑在马上晃悠晃悠的,像是好久没骑过马了,身子随着马步轻轻颠着。走到离谢无妄几丈远的地方,他勒了一下缰绳,马停住了。
“你就是德全家的小子吧?”
老人在马背上低头看着他,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粗粝的沙哑。
谢无妄呆坐在门槛上仰头看他,过了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……您是李叔他爹?”
老人没有答,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:“你这马扎得好。我当年在甘州从军当骑兵,骑得最好的那匹也不过如此。”
他低头拍了拍马脖子,纸做的鬃毛在他掌心底下轻轻飘了一下,“这马跑得又快又稳当,还不尥蹶子。更重要的是,它还认路,我连招呼都不用打。”
谢无妄坐在门槛上,仰头看着月光底下这个骑在马背上的灰白色老人,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老人看了他一会儿,又说:“我本来都快到阴司了,但后来听说我儿子来找你们要说法,这不又骑上这马跑回来了?”
“你放心,我已经跟那小子说了。这钱不用退,你们也不用再补做新的。”
他说完把缰绳在手里一收,两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,纸马温驯地转过身往巷口的方向走了两步。老人回头又看了谢无妄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挥了挥蒲扇似的大掌:“行了,话说完了,我走了!”
话音刚落,纸马加快步子,四蹄落在石板路面上嗒嗒嗒嗒的,一路往镇外去了,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了夜风之中。
谢无妄在门槛上坐了很久,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,他抬手拢了拢,呆住了。
第二天一早他起来推门,巷口的石板路面上干干净净的,什么痕迹也没有。他蹲在门槛边看了看,站起来回屋了。
吃完早饭,谢德全刚一开铺门,李志平就来了。
他站在铺子门口跟谢德全说了几句话,谢无妄从后院进来的时候李志平看见他,眼睛一亮:“昨天夜里我爹回来了,骑着一匹白马,白身黑鬃,脖子上系着红绳子!跟你们家先前送来的那匹纸马一模一样!”
“他老人家说马已经收到了,他很喜欢。还说那马跑得快,一晚上载着他跑了好几个地方。”
谢无妄靠在门框上站着,忽然想起了昨夜老人骑在马上神采飞扬的模样。李志平说完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“既然我爹已经收到了,也就不用再补一匹新的了。”
说着,他又从兜里掏出碎银塞回到谢无妄手里,“这是你昨日退的钱。货既然到了,这钱也就不用退了。”
谢无妄站在门口看着李志平走远,一旁谢德全拍了拍他的肩,“行了。既然事情解决了,咱们也赶紧收拾一下,准备开门做生意。”
谢无妄点点头,转身回到案板前整理香烛元宝。
日光从门口斜进来将铺子照得亮堂堂,他一边收拾,脑子里冷不丁想起昨夜老人说的自己在西北从军骑了七年马,最好的那匹也不过如此的话,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了微笑。
想着想着,谢无妄的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既然他扎的纸马能跑,那要是换成其他纸扎呢,是不是也能像纸马一样动起来?
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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