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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铃响第三遍时，小米看见沿岸的潮水停在了半空。爷爷把账本翻到“小米和爷爷和爸爸宴会第一章”，用铅笔在页脚画了个圈。爸爸端着鱼汤从灶间出来。

说这页纸比他的工龄还旧。小米没接话。她盯着窗外是沿岸的芦苇齐刷刷朝船屋弯腰，像在等谁入场啊？灶火噼啪跳了一下，爷爷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，说今晚的鱼得留一条不刮鳞。宴会第一章的规矩是只摆三副碗筷。爷爷偏多放一只青瓷碟，碟底压着晒干的河豚皮。爸爸皱眉了，说别在孩子面前搞。爷爷不答，拿筷子敲碟沿。

叮一声的，沿岸的潮水就退出一丈，露出湿沙上密密麻麻的脚印。小米数到第七个，脚印忽然拐进芦苇了，没了。她听见爸爸啧了一声，说风大。窗关一半吧的。爷爷却把窗推得更开。潮气扑进来，带着咸腥和一点旧纸味的。奇幻小说里写过的场景真落到眼前，小米，反倒不觉得怕。纸人从沿岸的雾里走出来，穿红戴绿，脸上用墨画着笑的。

爷爷低声说，倒潮宴，十年一回，不要叫真名的。爸爸不信，张嘴就要喊小米的。她抄起汤勺敲碗，当当当了，压过那声名字。纸人齐刷刷停住，像被谁按了暂停啊？

小米手心全是汗，汤勺柄差点滑进碗里。爷爷往她碟里夹了块鱼腹肉。说吃，不要抬头了。爷爷把鱼汤分进三只碗，汤面浮着细碎的金光。他说沿岸记得每个孩子，谁在宴会上守过规矩啊？天亮就能捡到一枚铜钱。爸爸嗤了一声，却先低头喝汤。小米偷偷看桌底的，自己的影子正和爷爷的影子碰杯，杯里是空的。

她没吭声，只把青瓷碟往桌心推了推。爸爸的筷子停在半空，汤勺碰碗沿，叮，又叮的。

像在跟谁较劲啊？窗外纸人的红袖子擦过玻璃，留下一道水痕。天亮时。桌上有三枚湿铜钱，爸爸那枚压在账本标题旁，纸页被水汽洇出毛边。他没再反驳了，只问爷爷，下一章写什么啊？爷爷说，沿岸的潮水还没退完，奇幻小说也得一页一页翻。小米把铜钱穿进红绳，听见远处芦苇又弯了一次。

爸爸把窗关严了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像是想说什么啊？最终只把鱼汤热上。

船屋外了，沙地上的脚印正被潮水一点点抹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