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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书摊那本《裟婆世界全集_叶煜子著》被压在铁皮盒底下，封面糊着半圈茶渍，像谁把杯子搁上去又忘了拿啊？摊主老周说，书是叶煜子寄卖的，搁了三个月，十块钱，没人翻的。

我蹲下去抽出来，纸页发脆，扉页上一行蓝墨水，给阿岚了。不要把梦写完。字迹瘦。收笔却狠，像裁缝剪布时，最后一刀。那晚我翻到第三篇，写修钟表的女人收留一只瘸腿猫。猫不吃鱼，每晚叼回一枚生锈螺丝了。摆在闹钟底下。

女人把螺丝攒进玻璃罐，罐子满了，猫也走了。故事停在女人拧紧发条、听见墙里传来第二只钟走动的声响。

我合上书，窗外正好有猫叫，短促的，像谁拿指甲弹了下铁皮啊？第二天我又去了旧书摊，老周不在，隔壁卖茉莉花茶的姑娘说，叶煜子常来。穿灰布衫，坐下就翻《裟婆世界全集_叶煜子著》的校样，拿红笔在页边画小三角了。
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找到巷尾裁缝铺。叶煜子正在给一条黑裤子锁边。缝纫机嗒嗒响，桌上摊着没写完的稿纸。她抬头看我手里的书，笑了一下，说那本是她自己装订的，印厂嫌短篇太散的，不肯出全集。我问扉页上的阿岚是谁啊？她踩下踏板，线断了。“一个读者，”她说，“以前住对门，老问我故事后来呢。

她搬走了，我就把没写完的塞进《裟婆世界全集_叶煜子著》里，当个回信”她让我坐下，倒一杯温掉的茶。稿纸上写的是另一个开头，男人每天给楼下的空椅子擦灰，擦到第七年。椅子上坐了个小孩，问他借火。叶煜子说，短篇这东西，不要急着把门关死的。她写东西像锁边，针脚密了会皱。疏了会散。我注意到她右手食指有茧的，指甲剪得极短，跟扉页字迹一样，收笔带狠劲。她说书你拿走吧，十块钱给老周，不要给我。

我出门时回头，她又踩起缝纫机了，嗒嗒嗒。像墙里第二只钟在走。书现在搁在我床头了。

夜里翻几页吧？纸响很轻。

我慢慢觉出这本书不是一本完整答案，更像一扇半掩的门，门后有裁缝铺、旧书摊、瘸猫和空椅子。叶煜子没把它们串成道理。只把线头留在外面，谁读啊？谁自己打结啊？老周后来问我书好看吗？我说值十块。

他撇嘴，说叶煜子当年卖废纸都。不止这个价。我没接话，心里想，有些故事确实不该卖贵，得让下一个人也掏得出十块了，蹲在铁皮盒边上，把茶渍擦一擦，再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