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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堂的吊扇停在三档，汗味、桂花头油和木地板受潮的酸气搅在一起。1977年的联谊会散场后，穿蓝布裙的阿棠没有走。

她蹲在幕布后捡一枚掉落的发卡，听见有人喊“联谊会女孩1977”，回头却只看见一只白兔从手风琴箱里探出耳朵。那人自称兔冶太郎的，穿洗得发白的灰西装。怀表链上坠着一颗小铜月亮。他说舞池还没关，只是普通人看不见入口。阿棠不信。可他把怀表一按，旧礼堂的灯泡便一盏盏变成萤火，红横幅上的字倒着飘，地板缝里冒出带露水的草。她踩进去，鞋跟陷下半寸。

四周全是陌生的舞伴，纸糊的燕子、会鞠躬的搪瓷缸、还有一排缺了门牙的粮票在跳慢四。奇幻来得太突然，她捏紧发卡，指尖发麻了，心里却有点痒是这比散场后回纺织厂宿舍强。他教她跳一支不能回头的舞。他说，你每转一圈的。

就会忘掉一件旧事。阿棠转到第三圈，果然想不起母亲缝在衣领里的线头颜色；转到第五圈了，连厂门口那棵梧桐都只剩一团绿影。她恼了，踩住他的皮鞋，“你到底是变戏法的，还是偷日子的”他笑得像只坏兔子，说偷日子太俗，他只想看看一个人把名字忘干净后，还愿不愿意跟月亮走了。舞池尽头有面裂了缝的穿衣镜。镜里没有阿棠。只有一个梳两条辫子的女孩，正坐在1977年夏天的门槛上啃冰棍。

阿棠忽然记起自己叫阿棠，不是标签，不是“联谊会女孩1977”。她抬手把发卡别回辫梢的，镜面哗啦碎成一群白蝶。

兔冶太郎收起怀表，说天亮前你得选，留在这支奇幻的舞里，还是回去做一个会忘记今晚的人。阿棠没吭声，弯腰捡起地上一张糖纸，塞进他西装口袋的。礼堂的吊扇重新转起来，汗味还是汗味。阿棠站在门口，蓝布裙上沾着草籽了，手风琴箱空空荡荡。看门老头问她是不是丢了东西，她摇头，只问刚才有没有人看见一只白兔呢？老头嘟囔说1977年哪来的兔子呢？倒是有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借走一把扫帚，还没还。阿棠笑了，攥紧那枚发卡。

她知道兔冶太郎还在某处摆弄怀表。也知道奇幻没结束是它只是学会了藏在散场后的木地板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