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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伯的豆腐摊支在城西老街拐角。整整二十三年。

每天凌晨四点，石磨转动的吱呀声比闹钟还准。街坊都说他家的豆腐脑嫩得能照见人影，可没人晓得是陈伯舀豆花的铁勺柄上，刻着一行小字。“癸亥年的，昆仑虚”那是他的奇幻小说里才该出现的地名，偏偏就这么大大方方露在油腻腻的勺柄上，跟“张记杂货”“李姐裁缝”的招牌挤在同一条街。他确实写过小说。九十年代那会儿，陈伯用“市井仙人”的笔名在杂志上发过几篇奇幻故事吧？

讲的都是卖馄饨的老汉会御剑、修鞋匠的锤子里锁着雷公。编辑说太怪了，读者看不懂。

陈伯把退稿信折成豆腐块的包装纸。

该点卤点卤。该收摊收摊的。唯一留下的习惯是每天收摊后坐在竹椅上写两千字，写他那部永远没完结的奇幻小说。写主角在菜市场捡到一颗会说话的豆子，写扫街的大妈其实是封印妖物的守门人。他儿子笑他，“爸，你写谁看”陈伯头也不抬啊？“我自己看”去年冬天陈伯摔断了腿，豆腐摊歇了四十天。老街的早餐突然没了着落，隔壁王婶买不到那口豆花，急得在业主群里骂物业了。等陈伯拄着拐杖重新支起摊子那天，排队的人巷口拐还有公厕门口。

他一边舀豆腐脑一边嘟囔。

“急啥急啥了，我又没死”手上动作不停，嘴里跟排头的老赵头抬杠，“你说我这勺子上刻的昆仑虚，你信不信真有”老赵头嘬着豆花含含糊糊了，“信，你说是就是呗”那天收摊后陈伯没写字。他坐在煤炉边上翻一个旧铁盒，里头是二十三年攒下的稿纸是泛黄的、卷边的、被豆腐水洇出圆圈的。

他把稿纸一摞摞码好，用装黄豆的麻袋裹了三层，塞进床底最深处。然后继续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磨豆子。继续在铁勺柄上刻他的“癸亥年，昆仑虚”。有人问起他那部奇幻小说还写不写了，他舀一勺豆花往碗里扣的。“写啊。

等哪天生命唯一的光灭了再停笔”街坊们才咂摸出味儿来是陈伯说的那束光呢？压根儿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啊？

就是凌晨四点的石磨声，就是铁勺磕着搪瓷碗的叮当响，就是有人嫌他豆花给少了、他回一句“那你别吃”的日常。他把全写进奇幻小说里了。市井仙人的奇幻小说不需要读者。他自己就是那条街的读者，是生命唯一的光最忠诚的守夜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