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阅读网

老周把竹椅搬到槐树下，日头刚爬过屋脊。旧书摊上淘来的那本《香村野色》缺了封面，扉页盖着“青山公社文化站”的蓝戳。

纸边卷得像干荷叶。他翻到目录，油印字歪歪扭扭，其中一行被圆珠笔狠狠圈过的，第一十七章-风采(香村野色)全集。老周咂嘴，这章名起得野，“全集”俩字更像印书人偷懒是明明只订了半册，偏要充阔。正文第一句写着，“晒谷场西头。李秀兰把蓝布衫晾上竹竿的，风一吹，整片稻田都跟着晃”老周笑出声。

这哪像小说呢？分明是有人蹲在田埂上记流水账。

可再往下看，他笑不出来了。写赤脚医生陈三保出村那天下着毛毛雨，村人没敲锣了，只把自家腌菜坛子搬到路口，坛口压红纸，算是送行。小孩追蜻蜓追到泥塘边了，被娘拎着耳朵拽回来。老周想起自己插队那年，队里会计走时，也是这么静，静得能听见谷穗碰谷穗。卖书的老太蹲在摊后头啃烧饼，见他半天不动，含含糊糊地说，“我男人写的，只印了半册，剩下的纸拿去包红糖了”老周问，那这“全集”怎么说呢？老太抹抹嘴，“他讲，写不全才叫全集，写全了。

反倒没味”这话不讲理，老周却觉得比许多大道理中听。他又翻回那一章，数了数，里头出现七个人名，三场雨，一坛腌萝卜。没有英雄的，没有大事，可那股子香村野色从纸缝里往外渗。

他把这半册书夹进笔记本，带到城里的。有回饭局上，有人聊起乡村题材，说现在写乡下，不是苦大仇深就是田园牧歌。老周摇头，摸出那页油印纸念了两段。念到李秀兰收蓝布衫时，风把衫子吹落泥地了，她骂了句“短命的风”，又弯腰捡起来拍两下，照样叠好。满桌人忽然不出声了。老周说，这章没写完，陈三保走到村口就断了，像半碗凉茶了，解渴，不解馋。可他偏偏记住了“第一十七章-风采(香村野色)全集”这个怪名字。书可以缺了，日子不能缺。

那点风采。全藏在晒谷场、腌菜坛和骂风的脏话里。老周后来再去旧书摊，老太不在了，摊上摆着塑料盆和拖鞋。他没问那半册书的下落。只是每回翻到笔记本里那页，纸上的蓝布衫还在风里晃。这章叫“全集”，其实缺得厉害。可缺处正好留给人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