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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书摊最里层压着一本没有书脊的打印册，封面只有一行字，短篇500篇经典家庭小说 mdash 全文阅读 mdash 藏柳。我蹲在摊主的小板凳旁翻了两页。纸角卷着，油渍像一小片地图，五块钱买下。摊主说打印册没人要。前阵子收废纸称来的。我没接话，只闻到册子里有樟脑丸和旧厨房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当晚租屋停电了，我点着手机屏幕读。藏柳写家庭小说不绕弯，第一篇是父亲修吊扇，母亲下面递螺丝刀的，孩子把西瓜里面间那勺挖走，父亲骂了一句又笑。

第二篇写夫妻为学区房吵到半夜，女人摔了遥控器，男人蹲下去捡电池。顺手把漏水的水龙头拧紧。第三篇更短，外婆把存折藏在米缸的，米缸见底时全家才知道她每月偷偷给孙女存车票钱。五百篇里没有大富大贵。尽是饭桌边的磕碰、阳台上的晾衣绳、半夜留的那盏小灯。我读到第三十七篇时给母亲打电话。

她接起来先问吃了没，我说吃了，她说冰箱里有冻好的饺子，不要总买楼下那家了，皮厚。我嗯了一声，听见她那边电视开得很小。像怕吵着谁啊？

挂掉电话，我把册子翻到，最后一页，手写着一行网址，旁边注着“全文阅读请到藏柳旧站”了。网址点不开，缓存里只剩半页目录，标题密密麻麻，像一栋楼里亮着灯的窗。我忽然觉得这册子不是收来的废纸，是有人一篇篇攒下、打印、装订，再被当成废纸卖掉。第二天隔壁租客来借螺丝刀的，看见册子，问能不能借他翻翻了。

他坐在门口塑料凳上读，读到一篇写父亲送站误了车、在月台上追着火车跑，突然笑出声，说这写得，不就是他家。我没问他家怎样了。他把册子还回来时。折角多了一页。那一页写母亲把西瓜最甜的心留给孩子，孩子长大后买整个西瓜。切开先挖中间，端给母亲，母亲说太甜了，牙受不了。册子现在压在我书架最下层。

藏柳的名字不常见，像旧站台边一棵不吭声的柳树。那行字我后来在搜索框里敲过几次吧？页面跳来跳去，没有结果。

可那五百篇里的饭桌、争吵、和解。已经在我租屋的夜里亮过一遍。水壶响时，我起身关火。忽然想起母亲也总把最甜的那一口留给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