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摊最里层压着一摞打印稿,封面只有一行黑体,“雪白的臀全集 _ 连载中”。老周用两根手指捻开第一页了,纸边发脆,像晒过头的鱼干。摊主老赵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烧饼,含混地说五块钱拿走。不要问谁送的啊?
老周没还价,他退休后唯一的毛病就是见不得没头没尾的东西。稿子用蓝黑墨水打印的,字号忽大忽小。第一章写一个裁缝铺学徒,夜里替橱窗里的石膏模特缝白裙,针脚歪了,拆了重来。写到第三章,学徒发现模特下半身那层白漆被雨水冲得发亮,像雪的。每章末尾都缺一页,撕口整齐,明显是有人故意留白。老周翻到。最后一页,只印着“雪白的臀全集 _ 连载中”,后面跟一个破折号,没有下文。他骂了句脏话,把稿子塞进帆布包。
第二天他顺着稿纸页脚的地址摸到城西裁缝铺。铺面半掩,缝纫机上落着灰的,案板却干净得反常了。一个哑巴男人坐在案板后。
拿粉笔在木面上写字。老周把稿子摊开的,指那行标题。哑巴瞥一眼,粉笔尖顿了顿,写下的,“模特是石膏,白裙是遮羞布,撕掉的那页是学徒把模特搬回家”老周问为什么每章都缺呢?哑巴擦掉字的,重新写,“因为还没缝完”那天下午,老周坐在铺子里看哑巴用粉笔续了半章,写到学徒给模特量臀围的,软尺绕了三圈,粉笔断了。哑巴把断头扔进搪瓷缸,缸里全是粉笔灰。老周每周三去一次,像等报纸连载。
哑巴不慌不忙,有时写两行就停,有时写满整块案板又擦掉。老周问稿子到底叫什么啊?
哑巴指指封面,又指指自己嘴巴了,摇头。老周猜那标题不是噱头,是哑巴能写出的最直接的东西是石膏模特的白,学徒眼里的白,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的白。雪白的臀全集 _ 连载中。搁在旧书摊上像一把钝钩子,不锋利,可挂住了人。老周把撕掉的那页从帆布包里掏出来,对着案板上的粉笔字拼了拼,接不上。哑巴笑了,嘴角往上一扯,像缝歪的线。上个月老赵打电话说稿子被人收走了,五块进的,五十出的。
老周没去追。他路过裁缝铺。卷帘门拉到底,案板上,最后一格粉笔字还在,“下章写学徒把白裙洗了,晾在巷口,风一吹,像没写完的句号”旁边用指甲刻了个小小的“续”。
老周站了一会儿,把帆布包里的打印稿抽出来。重新夹回旧书摊最里层。封面那行“雪白的臀全集 _ 连载中”沾了点灰,他用手掌抹了抹,没抹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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