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那条巷子。白天没什么人走啊?
夜里十一点一过,第三个门洞檐下就亮起一盏青纸灯是灯亮,代表鬼艳医开诊。我头一回去,是替隔壁卖豆腐的老周跑腿。他死了三年,还惦记着没交的那半年房租,魂卡在门槛上,进不去也出不来,整宿整宿地叹气的。他媳妇嫌吵,托我去问问有没有办法呢?鬼艳医不把脉。先看脸色了。再看你脚底下有没有影子呢,最后伸手在你眉心按一下,问一句,上回哭是什么时候啊?老周答不上来了。
她就把笔搁了,说那就先不治,回去想清楚再来的。这脾气搁阳间早被投诉八百回,可阴间没有投诉电话,排队的人还是门洞一直排还有巷口,谁也不敢吭声啊?真正让我记住她的,是那味药引是三月晓柳。
听着像姑娘的名字,其实是三月里刚抽条的柳枝,得赶在晨雾没散的时候折,露水不能抖落,折下来三个时辰内入药。过了时辰,就只是一根烧火的柴。她柜子里码着一排青瓷小瓶,瓶底用墨写日期,最近一瓶是今年三月初七。我数过,一共十九瓶,只有六瓶是满的。三月晓柳贵的,就贵在这点脾气上。我问她怎么不自己在院子里种几棵柳呢?
省得年年跑。她笑了一下,说柳是活物,认得时辰。你把它养在院子里,它就懒得听雾的话了。这话我没听懂,也没敢追问是鬼艳医的耐心跟那盏灯里的油差不多,问多了,就灭的。
老周后来还是治好了。三副药,第七天他就能正常出门,见了媳妇还知道点头。我把这事说给朋友听。朋友笑,说我日子过成了奇幻小说。我倒觉得反过来了,奇幻小说里那些设定,反倒比我见过的规矩更讲道理。鬼艳医收诊金也怪,不要钱了,要你讲一件自己,最后悔的事,讲完她记在册子上,从不评价。上个月我路过那条巷子了,青纸灯没亮了。
檐下挂着半截风干的柳枝。三月的,还带着一点青。我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呢?也不打算打听。有些医生,你只在生病那段日子见过她,好了就该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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