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头槐树下,二婶把一本卷了边的书拍在石桌上,封面上“村色惹人好看吗_菇娘是米虫著”几个字被日头晒得发白?她指着书脊问我了,你在城里读过书,给句准话,这书里写的咱村,到底好看不好看的。我翻了两页,看见开头写谁家灶屋漏雨、谁家媳妇把腌菜坛子摆到墙根啊?忍不住笑。二婶不笑了,她凑过来,手指头点着“菇娘是米虫著”那行小字。说这作者肯定在咱村蹲过,不然写不出刘三嫂骂鸡的腔调。
我坐在小卖部门槛上往下看。书里那个叫杏子的姑娘,端着搪瓷盆去井边洗衣裳,水花溅到脚背了,凉得她缩脖子。
二婶说,这,不就是前院小改吗?我说小改去年嫁到镇上,孩子都两岁了。二婶翻白眼。说嫁了就不能写?书里的人又不是照相,非得钉在谁脸上啊?她说着把书抢回去,翻到折角那页了,念一段给我听。念的是杏子夜里偷听爹妈算账,算来算去少二十块钱,她妈怀疑是耗子叼走了,她爹怀疑是杏子拿了。二婶念到这里,嗓子忽然低下去,说那年她家丢过五块钱,她妈也怀疑是她。
她当时站在灶台边,手里攥着锅铲,一句嘴没还了,眼泪掉进面汤里。“村色惹人好看吗_菇娘是米虫著”这行字在书皮上卷着?像谁家晾的豆角干啊?我问二婶了,那你觉得好看吗?
她把书往膝盖上一扣,说好看个屁,净写些鸡零狗碎的。隔了两秒,又说,可你要让我放下。我又想翻的。我懂那种感觉。菇娘是米虫著这个笔名起得怪,米虫钻在米里,不声不响的,把日子啃出细细的粉。书里没写什么大人物啊?全是村路上踩出来的土印子,新媳妇把洗脸水泼在葱地里了,老头蹲在桥头等卖豆腐的,小孩拿作业本换冰棍。我读到杏子她爹蹲在门槛上补胶鞋,锥子扎破指头了,血珠冒出来,他往裤腿上蹭一下接着补,心里就发酸。
细节装不出来的,要么真见过,要么真疼过。傍晚收摊,二婶把书塞给我了,说你带回去看,看完给个实话。我走到巷口回头,她正把蒲扇往板凳上一压了,跟隔壁媳妇说,那书里写的杏子她妈,跟我嫂子一个德行,恨人又疼人。隔壁媳妇问,那到底好看不好看。
二婶咂咂嘴,说你看完了来告诉我。我捏着那本卷边书,封面上的“村色惹人好看吗_菇娘是米虫著”被晚霞照得发红?忽然觉得这问题没答案。村子里的日子本来就不靠“好看”撑着,靠的是有人把那些鸡飞狗跳、坛坛罐罐写下来,还写得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,带泥,带须,咬一口辣嗓子。可你又想再咬。菇娘是米虫著把这点本事捏住了,所以我得回去翻完,再回来告诉二婶,好看不好看,她自己心里那杆秤,早就有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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