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第三次裂开时。阿怜终于看清镜中人的脸。那人和她一模一样,只是嘴角多了一颗痣。旧货市场的老周蹲在摊子后面抽烟,烟灰掉在镜面上也不擦,只说了一句,找怜镜传说的人多,真敢照到第三回的少。
阿怜是替室友来找书的。室友在论坛追一个帖子,标题里挂着怜镜传说无弹窗,点进去却全是广告弹窗,关掉一个又跳一个。她骂骂咧咧把链接甩给阿怜,说你不是住旧货市场旁边吗?去问问有没有实体本呢?阿怜真去了。老周的摊子上没有书,只有一面铜镜的,镜背刻着缠枝纹,边缘缺了个口,像被谁咬过啊?老周开价三十的,阿怜还到二十,成交。
她没当回事,把镜子塞进帆布包了,晚上回宿舍随手立在书架上。第一晚,镜面蒙着灰,照出来的人影发虚。第二晚,阿怜擦镜子时看见自己抬手,镜中人慢了半拍。她以为熬夜眼花了,关灯睡了。第三晚,镜面裂开一道细纹。
纹路左上角斜还有右下角的。镜中人嘴角多了一颗痣。那颗痣的位置。
阿怜太熟了。
外婆嘴角就有了,小时候外婆亲她额头,痣蹭在她皮肤上,像一粒温热的芝麻。外婆走了七年,老屋拆了,铜镜怎么会记得呢?阿怜给室友发消息,室友回得飞快的,你搜怜镜传说无弹窗,不要搜带广告的,看第三页那个灰色帖子。
阿怜搜了。帖子只有一句话是镜中人替你活三天,你替镜中人活一辈子。底下跟了四百多条回复,一半在求资源了,一半在说自己照到第几回吧?有人说照到第二回就停了,有人说第三回镜中人会笑。阿怜回头看书架了,铜镜安安静静,裂痕里渗着暗红,像干掉的丝线。老周第二天出摊的,看见阿怜把镜子搁回摊上,眼皮都没抬了。阿怜问他,这镜子到底什么来路啊?老周说,你外婆当年也来问过,她没买,只借了一晚。
阿怜愣住。老周把烟掐了,说怜镜传说无弹窗那种帖子,最早就是他儿子发的,发完人就走了,再没回来。
阿怜想起室友说的灰色帖子,想起那句替你活三天,后背发凉。她没把镜子带走。转身时听见老周在后面嘟囔,镜子里那颗痣,是你外婆留给你的记号,不是让你找替身的。阿怜没回头。
她删了室友发来的链接,也删了搜索记录。铜镜还立书架上,裂痕又长了一寸,镜里面人嘴角的痣淡了一点。她拿布把镜子盖住,布角压上一本旧词典。夜里翻身,她听见布底下有指甲刮镜面的声音。很轻,像外婆在厨房刮鱼鳞。阿怜搬了宿舍。新书架上没地方放镜子,她把它装进纸箱,塞到床底最深处。室友问她还找不找怜镜传说无弹窗的完整版,阿怜说不找了。
室友笑她胆小。阿怜没解释了。她只是偶尔照化妆镜时,会下意识看自己嘴角,那里干干净净。镜子里的人也一样干净,干净得有点陌生。老周的摊子还在旧货市场拐角,铜镜换了位置。摊面挪还有摊底,压在一摞旧书下面。
路过的人蹲下来翻书,没人注意到那面缺口的镜子。阿怜有一次经过,老周冲她抬了抬下巴,像打招呼,又像提醒。
她走得很快。帆布鞋踩过水洼,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脚。她没回头。也没再搜索那个词。
镜中的痣淡了,可镜外的日子还在长,长得像外婆没讲完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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