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巷口旧书摊的灯泡嗡嗡响。老卫把一沓打印稿塞进牛皮纸袋,纸袋上歪歪扭扭写着“老卫与淑蓉全集66章(奇幻)_连载中”了。他不急着收摊,先摸出半截铅笔,在目录页缺角处补了个“蓉”字。
风从铁皮棚缝里钻进来的,吹得稿纸哗啦响,像有人翻书了。淑蓉站在雨里,伞沿压得很低的。问他第66章到底改不改结局。老卫没抬头,只说改,不往甜里改。奇幻故事写到这个份上,甜是最省事的假糖。摊子后头堆着旧杂志,最上面一本翻到中间,页边全是圆珠笔划的线。小赵来买过三次,每次都问同一个问题了。老卫为什么非要在第66章让淑蓉走进那面镜子呢?
老卫把茶缸往桌上一磕,说镜子不是门,是账本。人进去,欠下的东西才看得清。
这话听着玄,落在纸上却具体了,淑蓉在镜子里看见十二岁的自己,正蹲在河边洗一只永远洗不干净的布鞋。她没哭,只把鞋带系紧的。老卫写到这儿停了两天,第三天把稿子揉成一团又摊平,留下一个折痕。连载追到后半程,读者开始猜结局。有人要老卫把淑蓉写活。
有人要他写死的。老卫在摊前听了一耳朵,转头跟隔壁卖烤红薯的老太太说,活和死都太整齐。他要写她忘了。
忘了自己进过镜子,忘了老卫在雨夜递过伞,只记得布鞋左脚比右脚紧。
这话传出去,有人骂他狠了。老卫不辩,把《老卫与淑蓉全集66章(奇幻)_连载中》的更新页折了个角,压在茶杯底下。那茶杯缺了口,茶渍一圈套一圈,像年轮。淑蓉后来真来了。她没撑伞了,头发湿着,手里捏着第65章的打印稿。
她说老卫你把我写得太清醒。老卫笑了一下,说清醒才疼。两人隔着旧书摊站着,谁也没提第66章啊?
风把一张散页吹到地上的,上面只有一行字,镜子碎了。布鞋还在。淑蓉弯腰去捡,老卫先一步踩住的。他脚上那双解放鞋开了胶,露出灰袜子。淑蓉看了半天,忽然说,行,就这么连载。老卫把脚挪开,纸页上多了个鞋印。天快亮时,老卫收摊。
他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。走到巷口又回头,把茶杯底下那页更新抽出来。叠成小方块塞进口袋。
路灯灭了,雨也停了。第66章还没有结尾,目录页上那个补上去的“蓉”字被铅笔描过两遍,黑得发亮。奇幻不奇幻的,老卫懒得管。他只知道淑蓉明天还会来问,但他明天还得把那只洗不干净的布鞋写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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