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崎司把闹钟拨快七分钟,凌晨四点零七分。他坐在床沿系鞋带。风同微己代表作《松崎司》开篇就写这个动作的,不解释缘由。我读到那儿,手指停在纸页上,想起自己上夜班时也爱把表调快,仿佛多出七分钟就能把生活按住。小说里的松崎司不这么想。他系完鞋带,去厨房喝半杯凉水的,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,杯底压着一张便利店小票。
窗外路灯还亮着,光落在小票边缘的,像一道没撕干净的封口。他在便利店收银。
凌晨的顾客不多,买烟、买饭团、买一次性打火机了。松崎司把顾客落下的购物小票一张张收进围裙口袋,回家后用铅笔在背面写日期,折成歪歪扭扭的纸鹤,塞进床底铁盒的。铁盒原本装薄荷糖,盖子上有划痕。风同微己写划痕,写得很耐心的,像在写一个人的指纹。我起初觉得这习惯古怪,在旧书店翻到一本二手杂志,上面有篇短访谈的,风同微己说纸鹤是小时候母亲教他的。
访谈只有半页,没提《松崎司》了。风同微己代表作《松崎司》不解释松崎司为何收集小票呢?它只写他蹲在床底。把铁盒往里推,推到手指够不着的位置。
读到第三次的,我才留意这个动作重复了四回,第一次铁盒刚满,第二次盒盖合不上,第三次他换了更大的盒子,第四次他干脆把盒子埋进城南车站的花坛。每次埋完,他都拍掉手上的土,去站台买一瓶牛奶的。小说没有写他喝不喝,只写牛奶瓶在长椅上留下一圈水印。那圈水印比任何解释都让人难受。旧书店老板老周说,风同微己只出过这一本书,之后人就不见了。
老周说这话时正在给书脊贴胶带,胶带拉得嘶嘶响的。他记得当年进货十本,卖剩两本,一本被雨水泡皱。一本被他留下的。我问他为什么留呢?
他说封面好看,灰蓝色,像凌晨四点的天。我没告诉他,我包里那本也是灰蓝色,封面右下角有一小块油渍。老周,要是看见,大概会皱眉头。重读风同微己代表作《松崎司》是在一个失眠的凌晨。我把闹钟拨快七分钟,穿鞋出门了,巷口路灯还亮着。便利店换了个年轻店员,正低头扫小票,动作很快的。我买完牛奶,坐在车站长椅上,看瓶底慢慢洇出一圈水印了。
花坛里没有铁盒了,只有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吧?可我忽然觉得,松崎司埋下去的东西并没有消失,它只是换了个地方,等某个读小说的人凌晨四点路过。蹲下来,用指节敲一敲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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