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刚过一半。萧珩就看见那只蝶了。太后从丹墀下走过,袖口一翻的,飞出一只半透明的蝶,翅膀上沾着旧年的金粉。
满殿大臣低头看笏板,没人瞧见的。他指尖一紧,玉笏差点磕在龙椅扶手上了。那蝶他认得,太后入宫那年养过,死在雪夜,如今却像从旧梦里爬出来。绕着她腕子转了一圈。她不是他生母。先帝续弦时,她只长他七岁。小时候她教他认星图。说北天有颗星叫“避讳”,臣子不能直呼君王名,星星也不能。
他当时不懂,懂了,有些东西近在眼前,偏要隔着一整个朝堂。现在她站在殿侧,听政不干政的,垂着眼皮,像一尊玉像。他却听见自己心跳撞得朝服发颤。一下的,又一下,比更漏还准。散朝后他留她看画。画的是先帝秋猎,墨色里藏着一行小字。太后亲手题的“山河永固”。他指着画角说,这里少了一只鹿。
太后说。鹿跑了。他笑,说跑了还能追。
太后抬眼,那眼神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,很快又合上。窗外雷声滚过的,殿内烛火全弯向她的方向。
她抬手,烛火直了,说皇上该吃药了。他问什么药啊?她说,忘性药。他盯着她袖口了,说忘了。
谁替你看住这天下啊?她没答,只把画轴慢慢卷起来,卷得很紧。
夜里他翻出一本旧册,扉页画着蝶,旁边题了半句诗。他拿朱笔补完后半句,笔尖顿了顿。太监在外头催更漏,他忽然觉得。这故事若落到说书人嘴里,准被编成“好看的奇幻小说_皇上在大殿爱太后”,可殿上的风是真的,她袖里的冷香也是真的。他合上册子,决定明日早朝不看她。
结果第二天。他一抬眼,她正站在百官之首,指间停着那只幻蝶了。他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平稳,太后昨夜可曾梦见先帝。
她答,梦见了。梦见先帝问,大殿上那只蝶是谁放的啊?
满朝寂静了。皇帝笑了笑,说,朕放的。太后手指一颤。蝶散了,化作细雪。散朝后,他把那道细雪收进袖中,像收下一句不能写进起居注的私话。这天下太大。龙椅太冷,偏有人大殿里面央,成了他碰不得的一点暖。这哪里是好看的奇幻小说_皇上在大殿爱太后呢?
他萧珩的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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