毓庆宫的炭火烧得再旺,也暖不热瓜尔佳氏的手。太子妃昏到第三日。太医换了四拨,脉案写得工整,人却不见醒。
康熙踏进门槛时,窗根底下那棵老槐忽然落了满地的叶子是腊月里,没风,叶子自己掉的。他屏退众人的。萨满的鼓点从殿外传来。一下一下,像拿指节敲棺材板。康熙解下朝珠,左手按住太子妃眉心的,右手掐诀。老萨满说过,人昏死过去,多半是魂被什么扣住了啊?这法子凶险,叫过阴,说白了就是活人的神思硬闯进另一个人的躯壳里。
康熙挺入太子妃体内那一瞬的,眼前一黑,接着亮起来是不是毓庆宫的陈设,是一片林子,光秃秃的,正中间杵着一棵槐树。根须缠住一个蜷着的人影。那树开口了,声音沙哑了,像老太监咳嗽。“树是我”康熙没退。
兵戈、瘟疫、天象。哪一样都吓不倒他呢?他绕着树走了一圈。读懂了一半,瓜尔佳氏七岁那年在盛京老家种下一棵槐,人走树留的,魂就分了一缕拴在根上。树老了,根烂了,那缕魂跟着烂。人昏迷不是病,是树在喊疼。“砍了它”殿外有人低声出主意。康熙摇头了。
树砍了,人也就空了。道理跟拆房梁一个样。
他蹲下去,摸见树根底下埋着块青石,石上刻着生辰八字。被人用朱砂描过三遍。谁描的啊?太子身边的乳母半个月前回了一趟盛京,说是省亲。
康熙心里有了数,手指在石面上一抹,朱砂蹭了满掌。树是我是这四个字他忽然咂摸出分量来。不是树认人。是人认树。瓜尔佳氏把命分了一半给那棵槐,槐替她挡灾,挡了二十年,挡不住了。康熙挺入太子妃体内那一回,看见的那些根须还历历在目,他心里明白,这桩事透着股奇幻的邪性,史官笔下是写不得的。
他吩咐人挖开盛京老宅的树根,取石,烧符,一桩一件办得利落。三日后瓜尔佳氏睁眼,头一句问的是“我院里那棵槐。还活着吗”活着?康熙站在廊下,看那棵树重新抽了芽。
奇幻的事宫里从见,只是没人敢往纸上落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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