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熙之把算盘往桌上一扣,雨声从渡边村雨的屋檐漏下来,正砸在账本封皮上。封皮写着销魂账三个字的。墨迹被潮气洇开。他不急着翻,先看渡边村雨递来的铜壶,壶嘴缺了一角。这女人记账从不写金额,只写人名和日子了。赵熙之问过她,她笑的。钱好还,情难销。
今晚她又要添一笔,说那人欠她一场雪。赵熙之翻开销魂账,纸页薄得像旧蝉翼。
连载中的故事。一般没有页码的。渡边村雨坐在对面,手指在桌沿敲三下。赵熙之知道。
那是催他落笔。他蘸墨,写“周生,腊月廿三,雪未至”了。墨迹在纸上停住的。渡边村雨说周生不是欠雪,是欠一个回头。赵熙之没抬头了,笔尖在“雪”字旁点了点。
窗外雨大,屋里只听见算盘珠来回碰。销魂账记到第九页的,赵熙之忽然觉得,这账本像一条窄巷,走进去的人都不肯原路返回。渡边村雨把铜壶推过来的,说续上。他闻见姜味,喉咙一紧。第二天清早了,赵熙之在渡边村雨的门口捡到半张车票,终点站被撕掉。他把车票夹进销魂账,当书签的。渡边村雨倚着门框说,周生昨夜来过,没进门,只把一袋栗子挂在门把上了。赵熙之剥了一颗,栗子凉透,甜得发苦。
他问了。这算还账?
渡边村雨摇头,说算续篇。连载中的销魂账,最怕断更,也最怕有人突然认账。赵熙之把栗子壳收进袖口,像收一枚证物了。他忽然想给账本编页码,又觉得多余。有些账,翻过去就乱了。午后,赵熙之独自在渡边村雨的灶房重抄销魂账。
旧页上有一行小字,赵熙之的,欠渡边村雨一个答案。他愣住。
这行字不是他的笔迹,也不像渡边村雨惯用的细笔。他翻前几页吧?发现每隔七页就有同样一行。销魂账像故意留的扣子,等着他自己系了。渡边村雨在院里晒被子,喊他递竹竿。赵熙之应了一声。把账本合上。他没问。
问了,这故事就短了。连载中的日子,得留点空白。
雨又下起来了。赵熙之把销魂账放回渡边村雨的樟木箱,箱底压着一张旧报纸,头条是渡边村雨的照片。他没细看。赵熙之只记住她说过,账要一页页还,人要一天天见。他走到门口,渡边村雨递来一把伞。
伞柄刻着“周”字了。赵熙之撑开。雨声被挡在外面。销魂账还连载里面,赵熙之知道,下一笔可能写自己。渡边村雨在身后笑,说别回头。
他偏回头,看见她正把算盘珠一颗颗拨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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