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&esp;今日是雍宫格外萧索的一天。
&esp;&esp;作为远在雍地的别宫,在建制规模上,雍宫本就不及咸阳宫室多矣,往日里,因此地住着的主人骄奢淫逸,雍宫也算得上繁华热闹,但今日显然不太寻常。
&esp;&esp;往日笙歌乐舞的前殿寂静一片,静谧得近乎死寂,不见人声,不闻脚步。
&esp;&esp;长明的烛火尽数熄了,就连高细的烛架也东倒西歪地散成一片,有些甚至还被踩断了杆,仿佛有铁骑重兵自上踏过,狼藉一片。
&esp;&esp;内殿也是寂静无声的,但隐隐透出些火光,火光将室内的人影拉长映在窗上,灯影重重,竟然迭着许多人。
&esp;&esp;有今日不当值的杂役匆匆一瞥,再不敢看,自廊下躬身弯腰,仓皇而过。
&esp;&esp;这些底层的仆役,就像地震前的蚂蚁与硕鼠,许多时候有着不输朝堂大臣的政治嗅觉,一旦预感到风雨欲来,便悄悄集群索伴地溜走,只留下一地仓促的痕迹。
&esp;&esp;而雍宫内殿此时的景象,也的确不是能让人看了再全身而退的。
&esp;&esp;内殿华榻依旧,但榻上的绫罗却肆意堆着,上面还有蹬出来的脚印。
&esp;&esp;雍宫的主人,大秦的赵太后——或者说前任赵太后,赵姬,正被那些往日她用于和男宠嬉戏的锦带缚住双手,捆缚于榻上。
&esp;&esp;她的衣袍凌乱,发髻也散了,那头她素来引以为傲的鸦色青丝,此刻浸满了汗水,如从江河中捞出的杂藻一样狼狈,但她的眼中却闪着河水也淹不灭的火焰。
&esp;&esp;那是仇恨的火焰。
&esp;&esp;赵姬恨恨地看着眼前那对衣着简素,却难掩贵气的貌美男女,明明他们的美貌与地位都来自于她这位生身母亲,但此刻,面对着如此难堪的母亲,他们竟没有一丝同情怜悯。
&esp;&esp;是了,她这一对儿女,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,他们是怪物,是魔鬼,是乱伦悖德的无耻无义之徒。
&esp;&esp;嬴政看着赵姬眼中的仇恨,神色漠然。
&esp;&esp;他当然知道赵姬恨他,也恨与他勾结在一起,与她这个母亲反目成仇的妹妹,可这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?
&esp;&esp;是她赵姬先不要儿女亲情,不要太后清誉,终日与嫪毐厮混在一起,传出不清不楚的流言让他们兄妹被人看尽了笑话不说,还生下两个孽种。
&esp;&esp;那时她怎么不想想,她还有他们这两个儿女?
&esp;&esp;嬴婼的神情更温和些,甚至带着些许浅淡的笑意,但目光却比嬴政更平静。
&esp;&esp;不是一潭幽水那般深不见底的幽深静谧,而是逸散着铜镜那般冰冷而平滑的光,直视这双如桃花般勾人的美丽瞳孔的人,可以在黝黑的瞳仁中看见全部的自己,却无法看见一丝一缕的她。
&esp;&esp;这就是嬴婼,秦王嬴政同父同母的亲妹妹,秦前太后赵姬与秦庄襄王异人的亲生女儿。
&esp;&esp;看着嬴婼平静注视自己的目光,赵姬打了个寒战。
&esp;&esp;她看得懂嬴异人,看得懂吕不韦,看得懂嫪毐,甚至能看懂一点嬴政,但她从来没有看懂嬴婼过。
&esp;&esp;或者说,嬴婼从来没有给过她看透她的机会。
&esp;&esp;从前在赵地的时候,嬴婼是身子柔弱,性格内向的小姑娘,终日里没有一句话,只默默缩在嬴政的怀里,任由她这个母亲为她梳顺长发,簪上野花。
&esp;&esp;后来入了秦宫,她纵情欢乐,不便让未经人事的小女儿常访,便免了她的请安,于是嬴婼便也真的不来了。
&esp;&esp;她一介弱质女流,夹在大秦最有权势的两个人,也是与她最血脉相亲的两个人之间,安静得像是影子。
&esp;&esp;直到很久之后,当嬴婼为了嬴政而站在了她面前,赵姬才意识到嬴婼不是影子,而是水。
&esp;&esp;在她和嬴政这两柄刀刃相向的金戈之间静静地流淌,不为刀剑利刃所断,不为宫墙牢笼所拘,无声无息,却无处不在。而当旁人意识到水的存在时,清溪已经变成汹涌的大河,奔流入海,再不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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